坎有险,求小得。
我们行于空无at'ila nailatta
就像雨水puilaesta
在地面之下auat'ando
—— 《诗》kauia
七岁的阿芙丽尔(Avril)在市场上到处乱窜,像一只小鹡鸰,双手抱着一大铁盒硬糖(bob,当地人这样说),宝贝一样护在胸前,钻过橡树一样的人群堆,挤到布织品摊子的最前面。老板一边讲价,一遍把货架上一个精致的玻璃盘子递到她面前——没有钱,满是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她鼓了鼓腮帮子,显得很是为难。终于,选定了一颗锡纸包着的小硬块,放到她的宝贝盒子里,再从盒子里拿出一块塑封的红色圆片硬糖,小心地放回盘子里。然后,又风一样地跑向下一个摊子。
老板和顾客突然和好了一样,谈好了价格,钱随意地丢在布块上,湿湿地滚了一圈。顾客没拿布块,却先低头找起了什么——玻璃盘子,他双手捧着这个并不很重的盘子,小心地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一块专门的,空着的,干净的木头桌子——随手拿了一颗,正是阿芙丽尔的那块,然后又放进去一块白色的软糖。他没有吃,递给了站在他身边的男孩,然后接过包好的布料,牵着男孩的手——他正笨拙地拨着糖衣——转身快速离开。
这条街上的每一家商店,甚至是铺在地上的小摊子,都有着这样的零食盒子。无论是成人还是孩子,默契地共享着一种能交换的嗜甜癖。当然,后者更注重味道。
并非只有这条街如此,FR地区的大街小巷都有这种糖盒子,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同,放在最显眼的门庭处。阿芙丽尔每天第一个到学校(p'atsasta),正是为了学校门口盒子里的糖果——来晚了,好吃的就被换完了。
她曾经是个粗心的孩子,后来,就因为这些糖果,每天出发前要查三遍书包:如果没有糖换,就不能拿盒子里的糖,而老师(gulasasta)会给她一块难吃的硬糖。她会留着硬糖,放在我家门口的糖盒子里——她暂住在我家——或者是放假时,像今天这样,拿出去换。这并不是抠门,每一个小孩都这样干。
我有些担心她的牙齿,而她也不爱刷牙。但一想到我像这样吃过的糖——虽然我只在这住了半年——比她还要多,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只是,每当看到,或者说自己在准备这些糖盒子时,总会感到一些奇怪的困惑情绪。
她有一天还是失手了,不是没有带糖,而是“更严重!”的事情:她忘记往盘子里放糖了。
她那天去学校比平常晚,因为她与一个朋友约好了一起走。学校只有42个孩子,有大有小,都喜欢一起走。这样一来,街上一次挤了八个孩子。她聊得很开心,不知不觉就到了学校大门口,而盘子里已经都是她不喜欢吃的糖了。她只顾着拿糖,却忘了放一颗进去。她说,那一天早上是最糟糕的早上:
“猜猜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我忘记放糖了,然后,克洛伊(Chloé,她的朋友)‘啪’的一声叫了出来,然后——她喊得太大声了,整个学校的人都过来了!那不全是我的错……嗯,我当时也被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我没有放糖。然后,有人起哄说‘我要倒霉了’,他们都被拉斐尔先生叫住了,他告诉我,放完就没事了。……我害怕了一天,不过他是对的,我到现在都很好。”
借此机会,我问她,为什么要交换糖果。她这样回答:
“拉斐尔先生说过,因为,从前,有一个人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糖,却不知道世界上究竟有哪些糖。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在家门口放一个盒子,里面装上自己喜欢吃的糖,然后与别人交换,这样就能吃到各种糖。于是,这种方式就传开了。”
“至于那些不好吃的糖果,我想,肯定是有人故意这样干的,好让他不要吃那么多糖。这样,他挑糖果的时候就要慎重考虑了,那么就不会长蛀牙。”
当然,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拉斐尔先生是学校的校长(acat'asasta),同时也是数学老师。算上他,学校只有两名老师。学校是一间酒馆(sasta,英语里则是tavern)改造而成的。当然,并不会允许孩子们喝酒。走进这间房子,正对着的是柜台,旁边散漫地放着一些桌椅,擦得异常干净。而前台后面,藏着一个不小的教室。黑板明显是受潮了,糊满了粉笔灰,字也不好写。桌椅有高有矮,矮的那些上面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乱画的痕迹。地板的胶皮上有划痕,凹陷里填满了铅笔灰和纸屑。
他的一天从购买糖块结束。晚上八点,集市的小巷子里,是专门的糖市。“波波糖”是最便宜的,也是FR地区最早的工业糖,一种圆形的小硬块。果糖是另一种热门的糖类,有酸有甜,口感多样,而且不贵。至于奶糖、巧克力之类,则要贵上很多,不过拉斐尔先生总会买一点放在糖盒子里,作为一种对孩子们的奖励。而这些糖果店门前的糖盒子,大多数都承担了试吃品的用途。
孩子们换下来的糖,大多都进了他的肚子里,或者送给了教会,因为他觉得,即便是糖,也尽量不要放到隔夜。九点钟,他习惯于小酌一杯再睡觉,就在教室里铺一张床——这间学校也同样是他的住处。孩子们早上九点才到,于是他喜欢在七点钟慢跑一圈,来“让自己不要吃糖变得太肥了”。
“我得说实话,我在FR住的也不久,这个习俗的确切来源,我也不太清楚。”当被问及这个问题,拉斐尔尴尬地笑了笑,“但是,孩子们知道的那个版本,也确实是一种流行的说法。”他说完之后,显得有些犹豫。
当他走向柜台,蹲下来用钥匙打开最底下的一大块门板时,我才注意到柜台的储物空间比看起来的要大得多——都是书籍,用类似保鲜膜的软塑料片包裹着,封口处边缘凹凸不齐,反射着丹凤眼形状的复眼白光。
他把发亮的那突出的一线用双手小心地揉平拉开,然后从刀具架上取了两把中国大菜刀——我不知道它们平常是用来干什么的——缓慢而专注地插进两本书书皮的交界处,如同某种专业的手术,将一本书的上下都隔离开,才捏住一本书的中间,匀速地往外拉出,两把菜刀拍在一起,发出一种清脆的金属响声。
那本书大约半扠宽,一扠长,十分厚。书皮是牛皮,其上是手写的标题“FR故事集(Les Romans de la1
FR)”。内容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母,局促却率性,乍看之下,像是一条蔓生枝叶的棍子,几乎没有空白的空间。——FR地区能获得的纸资源十分有限,不少纸质文件都是这样的。
“这并不是我记录的,是我在Region 4找到的,书上没有作者。——不知怎么就跑那去了。”拉斐尔用毛巾细致地将手擦了一圈,捻开一页,细心地扫描那些软木塞纹理一般的文字,然后又捻开一页,如此重复着。在翻过大约三十面后,他终于停了手,指着某个点说:“就是这里了。”那是一串大写的字母,看了许久,才看出来,写的是“致家庭(À LA FAMILLE)”
为了展现这本书的特征,我决定模仿它原本的排版方式:
致家庭 从前,地上(surface)2住着一个小姑娘,她特别喜欢吃糖,因此人们都叫她小糖儿(La petite Sucette)3。 有一天,小镇上有一位巫婆对她说:“小镇外面有一条很长的路4,一连走过五个十字路口,就会来到一条岔路口,一定要走左边那一条路。走到尽头,有一个气派的糖果工厂,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糖果。” 小糖儿听得口水直冒5,她便马上提上一个小篮子,披上大衣6就出了门。 她走呀走,道路两边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吓人极了。她一连走过五个十字路口,终于到了岔路口。沿着左边那条路,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一间大得不得了的宅子,宅子的一旁是高高的甘蔗丛,闻起来甜甜的。来到宅子门前,小糖儿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只可爱的小黑狗,脸上带着笑容。 “可爱的小糖儿,”那只小狗说,的声音低低的,“你是来找糖吃的吗?” 听到这句话,小糖儿高兴极了。她跟着小狗进入了宅子,将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客厅又大又软的沙发上,桌子上放着一大盘子的糖果。小糖儿吃了一个又一个,十分满足。 “小糖儿,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呀?”小狗说,“在甘蔗地里面,有口大大的锅,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糖果。你可以带一些回来,我们一起吃。” 小糖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在甘蔗地里走呀走,一旁都是高高的根茎,没有灯光,很快就迷了路。 小糖儿害怕极了,她听见身后有一种粗粗的声音,像是铁链在地上拖拽。 她害怕地跑了起来,从甘蔗地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她回过头,那是一只巨大的可怕的黑狗,牙齿尖尖的,眼睛闪烁着火光。她吓得一愣,摔倒在地上。于是那只黑狗一口咬断了她的脖子。 她倒在血滩里,流出来的血液逐渐变成了香气扑鼻的甘蔗汁。
我朝拉斐尔看去,他抱着胸站在一边,对我挑了挑眉。我不由得地想起了阿芙丽尔。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Security7带来了一大袋糖,交换小糖儿的尸体。那只凶猛的大狼高兴地同意了。往后每一天,Security都抱来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糖果,来与黑狗交换等量的糖果。但是,那只黑狼并不知道,交换来的糖并不是它能够吃的糖。没有多久,黑狗就饿死了。
没有道德启示和作者,这篇文章紧锣密鼓地结束,下一篇故事的开头几乎是贴着写的——一篇《小红帽》的翻版故事。我再将那个故事从头看了一遍,然后,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
“孩子们的那个故事并不是我编的,”拉斐尔的话让我手上微微发冷,“这个故事不仅只有这本书上有,而且还有人把它改造了一遍。”他叹了口气,许久才小声地挤出一句话:“……这个故事大概也不是最初的来源。应该还有别的什么。”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关于是否要记录这篇文章的问题,我本来想要因循他的意见,但我没有机会询问。我想,他应该做好揭露的准备了。我并不知道这篇文章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但我依然希望,这种糖果的习惯可以延续下去。
但是,这篇童话也并非给我的探索下了定论——地上停车场不可能存在小镇,也不存在小镇的遗存,因为这一片区域早已被探明。
我决定去探访Funeier区最大的糖果制造工厂,兴许那里可以找到某些印证。
震遂泥。
孤身注视黑暗tamas int'etmi
那是儿童eta bala
玩耍着星辰astra ludech
—— 《诗》kavia
夜雨之后,在毗邻大教堂(basilika)的那一段区间,变成了一段西伯利亚的冻土。浓厚的雾气蔓延到腰间,低头只能看清一片雪色,如果阿芙丽尔身处其间,全身都会被淹没。必须小心地摸着墙行走,避免踢到某些在地上的东西,或者摔下楼梯——如果用无人机俯视(这虽然是不可能的),这里会是牛肚上的疙瘩,凹凸不平,错落无序。
就是在这一种吊诡的氛围之内,FR的人们坚守在娱乐的岗位上,雷打不动。可以窥见酒馆之内的空间,饮酒高声谈话,甚至是引亢高歌的人们,醉卧在云朵之上,像是东方传说里的酒仙。我需要一双慧眼,穿过一排一排的酒馆,钻进某个巷子,一个折角内,人们突然安静了下来。这是占卜集市(iodicha uanit'abat,如果是教派语的初学者,会翻译成“知识之殿”),安插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塔罗牌和魔法阵一半被雾气所吞噬,而六爻占卜的摊贩需要把抛钱的桌子叠高一层,否则就什么都看不到。占卜师和顾客们以一种悲壮的眼神互相观看着,全然不顾这片滚动的雾霭。——小心地绕过他们,切入两间房子间的缝隙,这时需要像溜冰初学者一样在地上小心剐蹭——地面突然下凹一层,然后是又一层,那是楼梯,将你的头逐渐引向雾海之下,几乎要让你无法呼吸——希望你带够了氧气瓶,因为确实会无法呼吸。
第二层理应也是集市,但摊贩早已全数撤出。灰色的滤镜笼罩着这一片并不宽敞的空间,而那些柜台看起来在水下消融。墙壁上都是水滴,衣服一瞬间湿透。我遇到了一名敬业的FR教派成员,她守在第三层的楼梯口上——再往下走,如同潜入深海,肺泡会炸裂掉——身边堆放着大量的氧气瓶。她看到我之后,朝旁边指了指,随后便不再看我。朝着她的方向走去,又是楼梯,不过是向上的。
探出白色海面的一刻,喧闹的声音如同线列步兵们一齐开火——目光所及皆是人群。街道开阔起来,而人们走向疯狂。一名亚洲人赤裸着上身耍剑,人群围成一个半圈;几个阿拉伯打扮的人售卖着某种小商品,人群又排成一个半圈。像这样一个半圈一个半圈地挤过去,河水的声音从沉重切换为轻盈。这条路的尽头——不是尽头,是“被允许走到的尽头”——被柜台和椅子拦住,而前方则是白色的一片。
这并非是一个合适的启程时间,但是我的预约时间与之冲突,毕竟我们目前的文明尚未发展出天气预报。我本来动了改签的心思,但某种欲望驱使着我,一刻都无法延迟。
我在市场上遇见了朋友,得知我的目的地后,他将我引荐向阿雷瓦洛(Arévalo),当地一个水果罐头铺子的老板(aualia dulakiamu)。虽然说,他的店被称为“铺子”,但实际上,他是远近有名的大型收购商。店里空间不小,前台堆着的都是罐头的铁皮,几个人正在操作液压机把这些皮压成一块;其后是分拣区,工作因为雾气的阻隔而暂停,工人们,据阿雷瓦洛所说,“先一步喝酒去了”;最后,临近另一条街的空间内,依稀能看到几辆中式的敞篷三轮车,运货舱内整齐地码放着铁罐子。
阿雷瓦洛解释道,这些是水果罐头的内容物,都是从罐头里分装的。为了获得这样一车的水果罐头,需要开四倍到五倍的罐头。而其他的产品,肉类、蔬菜、饮料之类,有些能够出给其他的下家,有些就只能上集市零售。
这一批水果罐头正是那个——也许是因为那个故事——令我惊悚的糖果工厂所预定的。他们有一整套将水果罐头提取为各式各样糖果的工艺和设备。
阿雷瓦洛显得十分自信,他自称已经在这种情况下走了无数遍线路,“闭着眼睛也能到”。虽然我试图拒绝他“将我送过去”的提议,但是这却激发了他的某种挑战欲,对于这件事越来越热情。直到最后,迫不得已,我上了他车的运货舱,让他把我像货物一样运送过去。
沿着河流一路向西北方行驶,阿雷瓦洛坐在雾海里,只露出一个头。我看不见车的仪表盘,但,在车尾,雾不急于填补它被撕裂的空缺,而是缓慢地合拢,如同某种仪式。
空气的温度不自然地开始上升,这一点十分明显。潮湿而温热的空气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并且这种不适感正在随着时间加剧。这片雾气的厚度似乎不断地被削减,阿雷瓦洛的身体逐渐从白色中显现出来,而视野逐渐变得清澈透亮。阿雷瓦洛显得十分兴奋,他大声囔道,“什么都没有!”此时我才发现他几乎是在飙车。
不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我随身带着一副水银温度计,上面凝结满了水滴,如同长满肿瘤的胳膊。温度显示在35.3摄氏度,按照人的标准看,算是正常;要是按照我们两个正常人的标准看,简直是地狱。衣服和裸露的皮肤都湿透了,头发和眉毛上结满了水珠,而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喝一口开水。好在,掠过一道平凡的墙之后,左手边,一个巨大的铁皮墙突兀地出现,这表示着我们这趟受难的行程算是到了终点。
阿雷瓦洛的车在一扇约3米宽的镂空铁门前,每一条细柱上烤肉串一般长着肉色的疙瘩,在高温的环境下开始解冻,化成水珠滴落在地面上。他一脚踢开那一片门,伴着一阵清脆的折断薯片一样的声音,冲进园区之内,丝毫不管可能存在的某些登记手续。我只能跟在他后面,直走,直到一扇不锈钢门面前。他用肩膀撞了进去,我照样学样,然后,空气突然冷静了下来,甚至可以说是舒适。面前是一个长而窄的走廊,两边挂着不少毛巾,清一色的绿色——地砖也是绿色,青苔一般占领了走廊。
阿雷瓦洛随意地撤下一条干毛巾擦脸,沉重地喘息着。虽然我感到这种行为有一些鲁莽,但还是照做了——我的衣服早已经湿透了,没有一丝皮肤裸露在空气中,全部被泥巴一般的水糊满。“嗨……嗨……真是他妈的够热的!”阿雷瓦洛依然保持着他夸张的语言习惯,而我在这时对他产生了一些认同感。
往前走去,又是一扇门。阿雷瓦洛罕见地使用了他的右手,门于是被慢慢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的房间,大概两个客厅大小。几十个男人赤裸着上身,散漫地坐在左右的折叠椅上,在玻璃桌上喧闹地打扑克牌。再一旁靠着墙是沙发,几个人在上面躺着。这个房间的灯光是黄色的,伴随着某种焦糖香味,有一些奇异的温馨感。
“诶,货到了!你们老板跑哪去了?”阿雷瓦洛喊道,他是用英语说的,声音放大了几倍。
“这天气也送啊?”回话的人继续打牌,没有看他一眼,大概并非老板。
“哎,幸苦了啊!”一个更大的声音抢断了这个场地的秩序。坐在右边的男人——同样赤裸着上身——站了起来,走到面前,和阿雷瓦洛深情地拥抱了一下,然后看向我。“这是你下人啊?”
“什么下人……跟你有约的那个,你们没见过?”
“哦!”那个男人猛拍一下脑袋,“哈哈,先生幸会(¡Buenas tardes, mucho gusto en conocerle!)”这一串过于正式的问候语让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幸好,他只是和我握了握手。这时,我才看到,右边放着这间房里唯一的窄沙发,其上挂着一串类似于中国结的装饰品。想必应该是老板的专座。
阿雷瓦洛和那个……尚且不知名的老板,用西语简单地对接了一会儿,然后几个工人顺从地被叫了出去,而阿雷瓦洛跟在他们后面。处理完这些后,老板突然看向我,眼光里热情到似乎着了火,让我浑身发毛。
“这是工厂的休息间,有空调和加湿器配置,座椅也不错,还有足够的饮用水。”老板指着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绕了一圈,仿佛我要买下这片工厂一样。“哦,对,你要不要喝一点茶,这里没有酒,不然,”他瞥了一眼打牌的那些工人,“我这里就要开不下去了。”
“工人们是轮班制的。一班是76个人,每半小时轮换一次,有4条流水线,每一条都是19个人。工作时长是依照法律要求划定的,不会造成……额,健康问题或者什么别的。”那个老板仿佛忘记了茶水的事情,继续介绍起这个位置,语速快得吓人。
“请问,”我的语气尽量委婉,“能不能先给我点水喝?”
那个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尽量阔达地笑了起来,“那个……亚历克斯(Alex),帮我整点水来。”他说着,一个工人看了他一眼,不太情愿地起身接水去了。“额,你坐这里就行。”他指向的是那个右手边的窄沙发。我坚持坐在折叠椅上,他并未过多地劝我。
在这样一间大得离谱的房子里坐了一分钟,我的感官才恢复了一些。房间是白色墙壁,灰色地毯,整体来看收拾得很干净——甚至说,设置得很讲究。工人们打牌的玻璃桌子的边角刻着一些尖锐的花纹,折叠椅是铁做的,饰有黑色的波浪纹样。房间的温度不太均匀,下冷上热,难怪有些工人直接躺在了地上。
老板端着一碗茶放在桌上,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上带着银环。杯子玉石质地,与工人们喝的玻璃杯不同,估计十分贵重。茶汤红色,老板说是普洱茶,这也算稀罕品。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对我有某种敬意,但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接过这个角色,只能暂且先坐在这里,姿势尽可能端正一点。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进行糖果交换。问及老板,他说,在工厂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工厂本身有足够多的糖果。这个说法存疑,毕竟在Funeier基地城区,从没有人提起过糖果交换还有这项特殊的“豁免政策”。
老板座的右手边,与我们进来的门成一个直角,而在斜45度的对角上,诡异地长着一扇门。据老板所说,是工人的卧室,由于远离主城区,交通费又不便宜,许多工人选择常住于此。工厂包吃住。食物,也想得到,大部分都是甜的:要么是糖,要么是制糖的某些边角料。肉类和蔬菜配给聊胜于无,几乎挨着教会设置的最低营养底线。在我考察的这几天内,工厂的三餐食物如下:
| 时间 | 内容 | 备注 |
| 第一天晚餐 | 各种水果罐头,硬糖 | 老板煞有介事地告诉我,他们日常的饮食并非如此 |
| 第二天早餐 | 一种用饮用水熬煮的甜汤,硬糖 | |
| 第二天午餐 | 少部分的肉罐头,各种水果罐头,硬糖 | 工人们显得十分高兴,我怀疑老板临时改换了菜谱 |
| 第二天晚餐 | 少部分的肉罐头,蔬菜罐头,各种水果罐头,硬糖 | 相比于第一天,显得过于丰富 |
餐具是铁质的盘子与勺子,食肉时罕见地提供刀叉。硬糖与水果罐头不限量供应,没有包装,用大铁盒子盛放起来,无人配给,随意取用。肉类罐头与蔬菜罐头明显是专项进口8的,一人一个罐头。肉类罐头里面是煮鸡肉——并不是最便宜的肉种,大概率是宗教禁忌的影响,这里的工人来源十分多样;蔬菜罐头里大多数是洋蓟,带有一种金属的咸味。
这里没有专门的厨师,准备这些的都是糖果工人;进食的空间就在这一间休息室,这又需要有人清理。因此,工人之间形成了一套松散的轮班制,而老板并不用参与这些苦工,甚至于不需要亲自组织这些工作,只需坐在他的宝座上坐享其成。
每一条流水线都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头,但每日的巡视工作老板依然亲为。真正的工厂主体在休息室外部,比起我所熟知的“食品工厂”,更像是化学工厂。一条流水线负责“提取粗制糖”,另外三条负责精加工。
高湿环境,流水线周边又十分炎热。刚刚踏出休息室一步,水汽就试图把人类蒸熟。正巧,流水线与休息室的开口在一条线上,工人们必须绕一个半圈才能回来。然而,工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地狱一般的工作环境,他们赤裸上身的同时,还小心而敏捷地不将自己的汗液混入糖水混合物中。
工人们首先过滤罐头,分离糖水和果肉。对糖水进行低温加压——这是工厂里唯一比较舒适的一块——将冰块捞出,大概是为了浓缩原液。这些冰块会被工人们装桶送到其他车间降温。果肉据说会被酶解来增加糖产量,由于这一车间是封闭式消毒的,我没有进入。最终蒸发提取后,得到的是一种黄色的粗糖。酶解车间与分离车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据老板说,这个车间十分的大。
而精加工的一条线,则包含脱色,干燥,糖块切割的一系列过程。红色素是最便宜的9,而红色糖果就是FR地区最流行的“波波糖”。奶糖和软糖也偶有生产——据老板说,这两种糖需要等几位有经验的师傅来了才能制,现在还不是时候。因为老板的各种不暴力的侧面阻挠,我也不得进入这一块主要区域。在与数十名工人聊过天后,我拼凑出来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更新。
工人们在日常也不穿上身的衣服,扑克牌直接贴着胸口的皮肤。他们打的是德州扑克,筹码是糖果。据他们所说,只是作为筹码的替代品,而不是“糖果交换”的间接产物。而我也不能参与到这种游戏中——老板那双精明的闪亮的眼镜,像是那个故事里的大黑狗一样盯着我,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在这座工厂大约考察了一天半,比我预想的时间早得多。原因一是,老板的热情态度严重地影响了工厂的正常运转,二是,这座工厂太过正常——无聊,我甚至要说,以至于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发了烧才专程来到此处。几乎是雾一散,我就立马离开了这片地方,连早饭也没吃。
日昃之离。
利箭射向岩石间bana auabachana eta
利刀扎在大地里kat'bana antabumi eta
世间万事皆如意eta dat'ama tibi el
不缺糖果和食盐etade madula lauana el
—— 《歌曲》gana
Funeier基地的郊区,是散落着的各种文化的尖锐切片。这里的人们,大多从事捡拾业——以寻找刷新的物资,并且出卖它们为生。所以,这里的文化群体自给自足,不需要与外界的任何交流。在城区喧闹的小集市和摊贩的四周,行星环一般生长着各式安静的菌群。
FR教会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快速通过这片地区,不要与当地人进行任何交流。”附带着一些粗略的考察地图,以红笔圈画了某些区块,“必须要远离,不能踏足一步”。有些红色区块的下方标识着理由,“极度排外文化群体”、“食人族群”、“尚未被解明的祭祀活动”,有些则直接地写着“多人失踪”、“探索者死亡”之类的不吉利话语。
雾气刚刚消退,四壁上还暂时挂着水迹,空气中弥漫着金属质感的冷气。我尽量将行进的线路与预先的标注对齐,然而又需要警惕地看向四周,确认没有实体,或者,诡异的人类。一阵风声就能把我吓得浑身发麻。我全身上下,唯一的能被称为武器的物品,只有一把小登山斧,和一口袋的坚硬糖果。
也许是运气使然,黑暗中游曳的诡异光芒每一次都选择远离我,而不是猛然靠近。这时候,学会静步走路是必要的生存技能。当走过一段无灯的危险地区时,压低身体,像是消防演练里的那样,只不过要随时准备好武器,以便随时对生物做出反应——无需考虑敌友,攻击行为不会被追究,而倒下的一方,会被区域本身清理得干干净净。
前进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而我的路线逐渐开始偏移直线方向——这其实并非坏事。如果是FR教会的成员,可能会认出,这些弯绕的迷宫是一种地上战壕的遗存,敌人被骗入其中,丢失方向,无法找到出口,甚至无法原路返回。这时,勇士们就会悄无声息地接近,用锐器偷袭,使其不明发生何事就葬送性命;即使恰好躲过了他们,迷宫中散落着的诡雷与稀缺的资源也能将人困死在内。因此,现在就能将手电筒打开,尽量仔细地检查每一个折角和地块,找到那些隐蔽着的细丝与碎砖,然后小偷一般躲开他们。同时,还要靠着一面墙行走,经过所有死胡同之后才能找到通路——这其实是最安全的方式,在完全没有参照物的墙堆内,如果游客一般随意参观,极容易丢失道路。
选择穿过这样的区域有诸多考量,其一就是不会被袭击——从没有土著会愿意走进这种地方。而在经过这片区域之后,出口所对的方向,大多都是安全的教派控制区。
郊区的“游牧”居民们,并非都遵循着严格的游牧生活。他们的小镇与完全的荒地的边界并不明显,只能从他们特殊的装饰墙来判断自己有没有走近这样的区域——一种随性的建筑风格,零散而慵懒地占据着直行道路,让人的路线不得不屈从它们。这些多样的墙,部分是老旧的素白砖墙(与随处可见的灰白色混凝土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少部分有装饰,代表着某种当地人的审美偏好。这些墙体的住处并不固定,有些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圈;有些孤立在一处,让人不知它们为何被建造出来。越是远离小镇的核心,这些墙就越是被脏污和风化塑形,类似于希腊的某些不知用意的石块,承担着单纯的时间计数作用。
南向的过程中,这些墙体不断地在眼前闪现。墙体被涂的异常白,少见掉漆或磨损的痕迹,部分墙上有大片黑色的污渍。顶端以赭红色漆成一条,其下有米色的假房檐作为装饰,房檐下规整地排布着一些红色的突出小正方形,或者三角形。有些墙体上开着几个倒梯形的黑色假窗,窗玻璃排成田字形,无法推开,里面是更模糊的一片灰色——一种便宜,但是美观的民族装饰。诸多酒馆都学不会这种简单而大方的外观设计,只会一味地堆砌颜色和花样,让人只是头晕目眩。
这种墙上宽下窄,厚度很大,像是碉堡的外墙,而窗口是射击孔。水滴顺着它的倾斜面顺流下来,让我又怀疑这种设计的初衷是防水。——然而,除了白墙之外,这种建筑基本不是Blanco教派建筑的形制,作为防御塔,又显得过于美观,甚至还被装饰了一通。
大概是某前室种少数民族的聚居区。这并非是一种好兆头,通常而言,这类地区十分排外——尽管这里不在红圈的范围内。FR教派给我的地图并非完全可信。然而,我正准备绕道时,偶然发现,在一扇墙边,有一个向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内部有三颗红色的硬糖。
正如看爱伦·坡的侦探小说一般,深入这个空间时,恐惧感和好奇心互相冲击。田野工作总是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像这样临时的跨文化调查——甚至不知道这种文化是什么——从来不曾发生过。
拐入一个折角之后,光线明亮了起来。头顶零散地悬挂着颜色多样的长方形小旗帜,悬绳在风中,连带着旗帜摇摆着,像是澳洲的红绿灯。这些旗帜并非只放在这一处,分布在各个墙角,似乎只是单纯的挂饰,不是某种宗教禁区。我壮着胆子走进去,而道路逐渐宽敞起来,墙体也逐渐合拢,形成四四方方的小区间,铁门朝向街道。而每一个铁门旁边,有一个小空腔,放着一种石制三足器具,中间有小孔,孔边有一些凝固的糖浆,盛放着五六颗糖。这种器具底部都是黑色的一片,看起来像是烟灰。
门都关得严实,房屋内听不到一丝声音,而我又不敢敲门,因此只能在街道上打转。临街一侧的装饰墙体上,都开了至少一扇窗户,窗框十分厚,被漆成黑色,下有黑白红色条纹的布幔装饰,摸起来有少见的羊毛质感,柔软而滑顺,不是Funeier基地市场中售卖的那些劣质品10。这可能是某种身份象征,或者财富储存媒介。路的尽头是一个椭圆形广场,中间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雕刻着相似的文字。绕着这不知道多少块石头,还有一些小的石屑无序地围成一圈,把广场的外墙描边。在外围的白圈之内,还有一层宽50cm左右的大黑圈,似乎是污渍或者脏水的凝结物,可见的比周围的地面要低一些。这也许说明这一堆石头的化合物具有某种魔力,以至于人们要不停地绕着它走。
道路环绕一圈,分成四支,相互对立。如果说这个小镇以石头堆为核心,那么族群的长老或统治者,应该会居住于其附近,但,实际上,在从外向内的过程中,路旁的墙体装饰和形制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个量产的异族文化旅游小镇。Funeier基地还在东边,而我是从南边几乎沿直线走过来的——这说明可能有一条连接小镇和城区的直道,也侧面说明这里和教派至少有着非敌对的联系。这一发现使得行程安全了许多。
道路在东边逐渐开阔,如同吞咽后的食道,能容下三个人同时行走。街道上依然是寂静的一片,凝结在外墙上的水流浸湿了窗下的毯子——如果不时常清洗,这些毯子阴干之后,肯定是坚硬而带有霉味的长方形,就像变质的糖块。从窗户里面看进去,有一些基础的桌椅陈设,桌上散乱地堆放着某些看不清的器具。而在一间房屋里,灯光尚未熄灭,从窗户里看进去,正对窗户的墙上供着一尊佛像,被粉刷成金色,也有可能是镀金。面前的供桌上放着七个小碗,盛放着一些液体。最中间的铁质大盘有华丽的线条装饰,里面放着一颗红色的糖果。这种庄重而安静的佛教景象使我不敢打扰,而事实上,我也没有在屋内看见一丝人影。继续往前走,“卍”形的符号开始增殖,从一个开始,无序地出生在窗框、房门、挂毯,以及门口那种器具上,不摆出一种神圣的架子,平易近人地作为装饰性标记,与头顶上时不时飘过的挂旗类似。而这种“卍”甚至开始染色体一样复制,一个点上连接八条折线,导致相同的空间里,符号密度扩张了一倍——可能会更加神圣一点,我猜想。
在这一系列的变化之后,这个空间再一次固定在了一种特定的古怪模式中,在这一条长路上重复着——每一间房都十分宽敞,几乎是三间酒馆以上的面积,排列成整齐的长方体形状,每过一间房屋就横向延申一条道路,使得道路形成规整的圆形结构。终于,在连续八间相似的大房之后,一间房子终于向外敞开了大门,透露出一段扇形的白光。迎面看到的是一个红色的牌匾,吊在天花板上,写着一串同传速记法一样的文字,后跟着箭头,指向左边房间里的一个妇人,戴了一双眼镜,专心地写着某些东西,坐在柜台后面——看起来是一个仓库,或者说,超市,一侧的铁质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罐头、饮用水、玻璃桶装的糖果之类的货物,旁边有一个铁标签,写着阿拉伯数字——她看向我,盯着看了一秒,眼神十分自然,至少不是敌意。然后,继续埋下头在纸上写东西。
我站在门前,寻找那个应该有的小盒子,但看了一圈之后,我才发现那个器具在房间里面,柜台上放着,靠着外墙,确实不容易发现。我向里面放了一颗糖,然后拿出一颗——她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秒,明亮的黑色眼珠里似是有些警惕性质的惊讶,然后起身转了过去,后面的柜子上搭着木杯子和一个铁水壶——我转过身去,试图伪装一个普通的顾客,低头捣鼓那些商品和数字——她将杯子先放在桌子上,然后再双手将水壶小心地移过来,拔开上面的插塞——一股茶香味从背后飘来,看来这户超市的主人经济情况很不错,能够在平常喝上茶水——小心翼翼地向杯子里倒入茶水,然后打开柜台,拿出一个小鹿皮袋子,里面是奶粉,倒入茶水里——奶香味,我的思维停滞了一瞬间,奶制品已经可以算是奢侈品了——看向四周,她慢慢起身,一旁有一个小椅子,她将椅子放到柜台前——我在估算买什么来开个头,至少得要贵一点,而且还有语言问题……中文可能能行,至少应该试试——她坐了回去,看向我,嘴张开——抱起一大瓶糖果,我转过身——
“刚刚夜雨下得不小,”——
“Can I get you a cup of tea?”
我看着她惊讶的目光,一个黄色肌肤,黑色头发的,大概率是中国来的老妇人说了一句不带口音的英语,而在她眼里,一个,至少绝对不是中国人的东西,说了一句蹩脚的中文。我们目光交换着,灵魂在这一条光线上面交叉旋转,然后,共同笑了起来。她笑得极其放肆,不修边幅,笑声极其响亮,空间的寂静一瞬间被打破了。
老妇人叫做(白玛拉姆)11,藏族人,这一片镇子的大部分住民都是藏族人。她是FR教会的成员,与FR中的寺庙有交往,算是村中的长者。而令我惊讶的是,她说,她“并不十分信仰佛教”,很多仪式已经不做了,因为很多仪式都“非常累人”。之后,她显得异常兴奋,不断地向我介绍藏族的一些习惯,似乎默认了我是某种人类学家的身份。从她东一嘴西一嘴的故事般的漫谈中,我知道了,那个大石头堆,她形容为“一坨没有拍扁的大牛粪”——她似乎觉得牛粪是很神圣的东西——的东西,叫做(嘛呢堆),里面的石头都刻有经文,绕着走一圈就能“积攒好东西”。她依然会去走个几圈。
而现在村中少有人,是因为都外出收集物资去了,每几天回来一次。像阿雷瓦诺那样的人,时不时会经过收购这些物资,两者之间形成了一种松散的交易关系。她们可以向商人购买糖果——我猜想有些商人在小镇和工厂间有稳定的来回路线。
她现在正在写的是FR教派要求的工作记录,英语版本——说实话,我见过很多这种东西,持有者,大多是FR教派的地方联系员,都随便填写,因为教派也从未检查过一次。但她写得极其详细,几乎可以说是简短的县志,记录着交易、人员出生与死亡、资金之类的详细情况,大约记录了半年左右,但这个小镇的历史肯定不止半年,这可能意味着她与FR教派的交往还算是新鲜事。不过如果是这样,糖果的习惯就是半年之内建立起来的,这实在是一个奇怪的现象,但她并不能说清楚这些习俗的缘由,只是知道有这样几件事而已。
我陪着她在无人的小镇里晃了一会儿,期间她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民俗故事,这让我一时间思考要不要临时改变考察目标。大约半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商店,然后,用座位旁边的打火石摩擦了一下,火星飞溅到放糖果的盒子上——我现在才看出来,这更像一个炉子,然后糖果慢慢地燃烧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糖香味,像是棉花糖的味道。香味不多久就变成了焦味,她用一个有“卍”装饰的盖子盖到炉子上,黑色的气体从底部慢慢地扩散开。她将有意识地糖烧掉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小糖儿”,“大黑狗”和那个诡谲的故事。我问她“有没有听说过《致家庭》”时,她显得很困惑。然而,当我向她诉说故事的细节时,她的脸色马上变了,看向四周,虽然没有一个人,但还是拉着我到内房说话。
黑烟逐渐散开了,糖块在炉子底部沉淀为黑色的焦痕。
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一片小云向我来nubes atepate p'atet'iatta
欲将走远复回歇el adiatet'ia sed uichama
—— 《歌曲》gana
货架把房间横向地割开,一段段空间汇聚成她日常使用的桌椅器具,上面摆放着茶壶、木杯之类的物件,中间没有墙体阻挡。床铺搭在墙角,十分低矮,被铺和枕套涂抹着潮湿的粘稠质感,毛绒像火一样散开,上面绣着一条金黄色的大龙,活灵活现,在边缘可以看到针线的痕迹,看来是她一针一针画出来的。床边放着三块大方形石头,有一个极大的两重“卍”装饰——我后来知道这种纹饰叫做(雍仲恰幸),含义比我想象中的复杂得多,不过确实随处可见——是在下雨起雾之后垫床用的。但她平常还是喜欢睡在地上,这是前室带来的生活习惯。
居住的地方,墙上有一扇小玻璃窗子,像是天窗,却显得有些太大了。窗户可以看到房子的后街,没有房间内随处可见的那种华丽装饰。窗户下方堆积着一些包装纸和废旧的书信,大小不一,大多数是教会发来的,内容多是一些资讯信息,写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页边。是房间里最无序的地方。我想这可能是某种中国式(敬惜字纸)的传统,要把字纸留下一起处理。
她的佛龛并不像其他人家一样直直地竖在外面盯着来人,藏在一间被墙隔开的小房里。佛像,虽然我没有敢上手摸,明显至少是镀金的,上面有一圈金属光芒,妥善地放置在一个我胸线的高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祂的目光明亮而平静地射向货架间,并不直接看向门口,而是保留着一些角度。桌子是红木质感,上面摆放着七个铜碗,里面装着的,与我的刻板印象不同,是普通的水,只盛到小半碗。中间也摆放着一个玻璃盘子,繁复的花纹托举着两颗糖果,一颗是白色的圆形,另一颗是红色的三角形——可能是她特意切成这样的。她恭敬地面对佛像,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慢慢地跪下,双手合在一起,恭敬地跪拜下来。我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不信仰佛。
她起身之后,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走入那间供佛的小间,打开左侧的小柜门——我不曾注意的是,那里有一个暗柜——里面堆放着的都是书籍,大部分是以藏语写成的,我估计是经文。而在那满柜子的成册经文中,几张用订书针绑在一起的白色小信纸显得十分扎眼。她将几张纸拿出来——教派的书信,不止一张,署名和公章在都在最后,缩在角落里,看来是一次发了好几张纸,双面都有字——这十分罕见,特别是在整个FR都在尽力省纸时。
信件全篇是英文,字母打印成芝麻大小,使我不得不拿着放大镜看。那是一个英语故事,没有标题,但我知道这就是《致家庭》的英语版本。篇幅很长,情节没有任何差异,但细节上更丰富,而且,同样隐含着一些与法语版本相似内涵的俗语。英语版本没有什么翻译的影子,用语很自然——那么这个故事的来源可能不止一种。
故事是几个田野调查家在不同的捡拾业从业人员中,分别独立地记录的,只有细节略有不同,情节完全一致。这也是为什么信中的故事那么长,所有细节都被综合到一起了。令人在意的是,信中说,“所有这种故事的保存者都有保守秘密的倾向,因为这种现象可能直接与FR地区的共有习俗有关”——看来拉斐尔的怀疑确实是事实——这些故事都被隐藏在书籍或手抄本中,有些是家传,有些是在其他层级中发现的。信中倡议,希望各个联络人能够出力寻找这种故事,以及其可能的最根本的来源,以免引起某种社会恐慌——FR社会十分看重玄学力量。
她瞟了一眼佛像前供着的两块糖果,尽管似乎放了一段时间,香甜味依然有限地透露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做出了解释。
她不知道将糖果用作贡品的习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准确说,是被替换的,这些本来是藏族习惯,本来该被点燃和上贡的应是松柏枝和(糌粑)一类的食品。她切入Re 3之前,这座小镇就有了这种习惯。她的英语是在教会里学的,FR教会包含一个有藏传佛教(【宁玛】派,更准确地说)的寺院12她在那时,就开始用糖果作为贡品。因此,在来到小镇后,她也并不觉得这种习俗有哪些奇怪的——大概率是某种替代品,她和镇民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座小镇的糖果交流有些特殊,在放下一颗糖之后,不会再换出另一颗糖,这是代表“把(福运)送给主人”的意思。相应地,被摆放者也要进行回报,在之后转换身份,作为宾客拜访他人家,并且留下他的糖果。从结果上来看,与Funeier基地城区相同。但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一些节日,或者说有贵客上门,都要将积累的糖果一次性烧掉,将灰尘沉在底部,残留物丢进河里,这是为了祭祀某位神祇,保佑他们平安——这种习俗原本叫做“(煨桑)”,本来每天都要烧一次,镇民们简化了它。她觉得这种习惯十分新奇,但还在她的意料之内。
但是,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糖果被他们用来替代没有的东西”——“空间”,她说空间的概念也包含在内。镇民将没有物体的空间用糖果代替,似乎这样就会让“空无被填满”,由此来避免某些东西的侵害。
她发现,镇民每一次外出搜集物资时,都会带有空铁桶。但藏族不喜见到空的桶,甚至会在路上刻意绕开。因此,镇民们会在桶里放几颗糖果,这样就不算是“没有东西”。有些人家的桌子上也放糖,甚至把糖放在窗户底下,以此来“代替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仿佛这个糖“封存了什么灵魂”,因此用信件代替。直到她看到了那封长信——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某些,恐怖的对应关系。因此,她将那个糖果炉子移到了死角,除了供佛和烧糖之外,尽量不触碰糖果,就连散装的糖也封到玻璃罐内,让镇民自己抓取来售卖。
如果以她的视角来看这个故事,主角的血被“替换”为糖果,这的确与糖果习俗有紧密的联系——作为“血祭”的替代品。在Funeier地区前开拓者时代的长期文化冲突中,“歃血为盟”、饮用血液来表示“友谊”的方式是屡见不鲜的。从符号学角度,也可以得到印证,恰好糖果也被染为红色。这听起来很合理,然而,“空无”的概念并不好在故事中找到直接的对应,“甘蔗地”与“空无”在我的经验上毫无关系。我决定先向教派汇报一种可能的猜想结果,再看看Funeier大学里面有没有相关的概念或研究。
我要走时,白玛拉姆静静地看着我,而佛像正在看向她。她送了我一整瓶糖果,而我并没有拒绝。
回到Funeier基地城区,我几乎看见放糖的仪器就有些恶心。当然,那些糖盒子里也不是清一色的红色糖,这让我稍微感觉好一点。教派的办公楼很靠近城区边界,让行人能一眼抓住城区的重点。那是一栋白色的房子,其实并不算很大,四五间酒馆大小,但是向下延申了三层,办公空间很充足。围绕着那个建筑,如同长得不规则的购物中心中庭一样,四周展现出梯田一样的特征,形成了围绕教派建筑的一个大型三层广场。白雾之后,人流量已经恢复了,街上充溢着游人和地摊,都携带着糖果和糖果仪器,以便快速完成这种古老的结盟。
教派建筑的门口有两个机械装置,向里面放进去一颗糖,就能在另一处再获得一颗——一般都是波波糖,有时候会出现其他的,概率很低。直对着装置,有一个监控装置,能够拍到人脸。回收的包装完整的糖果可以重复利用,而如果被下了毒,可以顺着监控找到投放者。有些中国人喜欢直接塞钱作为代替,教派对此并未做出回应,但这可能就会让其他人抽到纸币。所以,在这台机器上抽奖也算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一般而言,人们不会进到教派建筑之内,毕竟教派在地方的联络员几乎决定了他们对教派的一切印象。我放进去一颗糖,然后,机器的另一个口子打开——什么都没有,空的。这个情况常有,所以这个机器支持刷新。但我没有这样做。
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这位教派的一个话事人,十分热情地接见了我,尽管我还没有把报告写出来。他并没有对我的调查结果显现出某种好奇,而是看起来十分享受这样一个接见的庆功过程,喝了不少酒,却没有一丝醉意,甚至脸色没有一丝改变。这也难怪,毕竟果酒的酒精度很低。几个教派的办事人约会在一家酒馆里面,这里提供一种德国苹果酒,酒体清澈透明,有一丝绿色闪烁着,果味很浓郁,喝起来有一种甜味。我提前离开了,而他们几个还在饮酒。
Funeier大学数据库里的数据基本没有什么有用的调查,但倒是有一个教派语词源的考究:
“Valentino时期,他对于Mikis创造的教派语进行了一番拉丁语的强行对应……at'ila(行动)这个词汇被对应为“nihil”,因为在双脚移动时人会短暂地离地,所以“行动”其实就是“空无”的意思……”
我暂时接受了这种说法,虽然不觉得它与《致家庭》有什么联系——甚至于“致家庭”这个名字我都尚未查明。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How far are you from me, O fruit?"
"I am hidden in your heart, O flower."
——Stray Birds
我见了拉斐尔先生一面。他对我表示了欢迎,并且,礼貌地没有询问我的研究结果。阿芙丽尔刚刚放学,好几天不曾见到我,她显得极其兴奋。
她向我递过来一颗奶糖。拉斐尔先生对我笑了笑,他透露了我要回来的消息,于是阿芙丽尔把早上拿到的糖果留了一天。空气中有一种奶香的甜味,如同喷洒而出的气态的血。
我接过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