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gion 18 - “再见朴茨茅斯”

窗户纸一般彻夜呻吟,西伯利亚寒流的快车一头撞得粉碎;俄亥俄河谷瑟缩着脖子,废弃工厂的剪影臃肿得如同甲状腺瘤。慵懒的赛欧托河呆望地平线上那轮寒冷、虚幻的光影。圣玛丽教堂彻夜的祷告声在这时睡去。加拿大铁杉徒劳地投下条状的凌乱的阴影,比夜晚更令人焦虑。

电子钟暗红的5:32朦胧地照亮了杂乱的客房。上学还有两个小时,凯莱布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的火闷架着一锅水闷烧着——一种超出七阶音符表达范围的难以描述的声音。班德梅尔公园的刺柏林在风中蟋蟀般瞿瞿作响,罗斯福湖底不停地咕嘟着小泡,橄榄球赛场上人群的吼声,积压到一起橡胶般不断被搅拌,呈现出规律的白色纹路,凝结成德国挂钟上的精美花纹,滴答滴答的报时声让人心烦,仿佛那套中国青花瓷上泛着的白色光泽,冒着气泡噗向锅外。他的眼球些微动了一下,颤抖着用指甲划开临期盒装意大利面塑料包装上夸张的意大利国旗,双手哆嗦着将内容物浸在水中。浮沫和翻滚着的沸水裹挟着蜡黄的条索,将偶尔飘过几块浮冰的载着木条的溪流熬成一碗温热的糊状面汤。雾气模糊的窗台外,衬衣与牛仔裤身上爬满了廉价玻璃似的露珠。

十几个琥珀色的小瓶无序地排放在水槽里,其上被指甲刮得不成样子的细碎的白色痕迹闪着寒光,歪扭的写着各类调料的名字的标签纸仿佛废弃挖掘机身上不协调的金属铁皮。凯莱布没有细看,凭着记忆伸手向一个位置摸索——一袋铝箔条包装的什么东西。他疑惑地凑上前,金属泛着的明亮的白光扎着眼,但一端连接处的黑色小字“INSTANT”让他振奋了起来。那堆混乱被抛之脑后。他撕开包装,灰黑色的有些结块的小颗粒仿佛工厂边带着铁锈味的泥土,醇厚的工业香精味道勾兑水汽打在他的脸上,如同加油站厕所中那股甜腻的汽油味。他抿了一口,肥皂水配铁锈如同今天空气的浓缩液。呕吐物挣脱喉咙向外喷溅,正对着床上那位鼻翼翕动着的罗伯特先生,他干燥的嘴唇旁边粘了一小块闪亮的锡纸片。凯莱布的心里闪过一丝邪恶的快感。进食或打扫的心情已经没有了,他在厨房橱柜中胡乱抓了几张皱巴巴的一美元钞票,背上包,贴到门边,猫眼里一片空寂。他小心地不出声地开门溜向外界,快速掠过荒芜的庭院与被黄色催缴信塞爆的邮箱。太阳依旧只是一个冷白的光斑。


凯莱布不止一次地觉得镇上的中学是用积木搭的,事实上也差不多。主教学楼是拙劣的混凝土拼图,平顶,规整的长方形,像是一块毫无生气地压在地上的红砖头。国旗杆比楼要高,把面向主门的外墙上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令人恶心的代表着校名的圆润英文字体切成两半,让凯莱布怀念起了水果派。不幸的是,这种明喻又恰到好处地概括了这所学校的内里。墙面是浅黄色——他记得上个学期是米白色的乳胶漆,地板是深色的乙烯地砖,本应该是一种舒适的氛围,但走廊两侧五颜六色饱和度还高的发亮的储物柜却在他的瞳孔上打印了一张全彩高饱和度儿童水彩画,胃部又开始一阵阵痉挛。他尽力不看墙壁,低着头走向教室。门把上印满了一种类似齿轮的符号和一堆意义不明的小字母,他确信这是校徽,尽管他从未见过高分辨率的校徽图像。

开课前十五分钟是最危险的。后四排已经挤塞得如同豌豆罐头——前排的椅子被粗暴地塞到后面,导致整个教室如同装着面粉的水瓶——值得庆幸的是教室用了白板,没有像其他教室一样浓厚的粉笔灰。凯莱布拣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五排。后背的喧闹声让他感到了一丝沉重的安静,唯独来自后桌的独特鼾声,尽管在整个教室内是最不明显的噪音来源,吵得他心烦。他能想象到罗林斯的口水是怎样顺着面颊淌下,正如他以前盯着英语教材想象的费城或曼哈顿的雨,在地面上的每一个凹槽与隙缝内冒着泡。然而,很快,他的椅子被重重地推了一下,这让本就恶心的凯莱布愈发感到头晕。这是他最不希望的情况,罗林斯从地狱般的梦魇中挣扎着醒了过来——他以为罗林斯能睡到中午,然后再睡到放学,然后睡到下个月,永远别再醒来。

“两瓶……三瓶……管他几瓶,Surge1,含咖啡因的,老跛子的数学作业。快点。”罗林斯的舌头是一台声音的搅拌器。

“现钱。”凯莱布说。一种愉快的支配感让他精神一振,同时他因为这精神上的一折感到了一种更深刻的,对自己行径的恶心。

尽管如此,他依然感觉自己是亏损的一方:他不得不承受两件恶心的事,把自己写得十分漂亮的作业本出嫁给这样一个痞子,还有把不知是被汗液还是唾液浸染的,揉皱了的纸币用手摊开验货——他只有一只上个赛季橄榄球队送的笔,这支笔,就按价值而言,比他的手还要更贵重一些。

凯莱布又回头了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没有人在关注这场严重不平等的地下交易,这让他感到被冷落了——仅仅四个月前,他在橄榄球队中担任主锋对阵雅典中学时,仅仅是像这样回头一下,就能收获十几瓶同样的。——吉米在盯着,他的眼神要么是在思考,要么只是在发呆。凯莱布半分不想理会那个问题儿童,即便他清醒地感觉到自己也某种意义上与吉米类似。这念头仿佛一根针扎入了太阳穴。他不自禁干呕了一下——没人关心。凯莱布立马意识到这可能无意识地羞辱了吉米。他回过头,盯向同一个方向。吉米正呆看着约翰先生瘦弱的身躯抱着一本破烂的书一跛一跛地走上讲台。这让他感到了一丝慰藉。

“凯莱布……?”声音不算大,但是整个教室突然陷入了所有老师都渴望着的绝对安静的状态。你能明显感到这不是点名,并且由于大部分学生缺课,这所学校很少点过名。凯莱布感到教室里的所有人都盯上了他的后背。这时,凯莱布突然觉察出了无名小卒所独有的安全感。

“约翰先生?”

“去教务部,午饭之后。……另外,史密斯‘先生’,与其抄作业,不如抄一下你的‘恋爱网络’?伊莎贝拉校长会很高兴的。”

教室后面一种紧张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哄笑声与起哄的嘘声。被点了姓氏的罗林斯不知道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别扭地在后桌皮球般摇摆着。凯莱布抓紧时机抽回了自己的作业本。

哄闹声一直持续,而约翰没有丝毫制止的意思。他将三角函数的概念与公式用黑笔抄在了黑板上,尽可能大,然后靠在墙上机械一般一遍又一遍翻着那本泛黄的书。凯莱布在这种让他发笑的寂静中将板书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僵硬的笔触仿佛一把钝刀——明显超纲,然而他居然看懂了。


今天对于凯莱布来说是无意识的。教务部是一栋单独的楼,红砖砌的,与主教学楼保持了一致的风格,与农场的仓库相比,这栋建筑唯一缺少的就是稻草堆。有些刻意的贴近自然的造景和碎石子路让他感觉自己正行驶在一条河道中,两岸的什么东西似乎正在拍打着他。自然,久违而深刻的反思开始了。《十二怒汉》2的名字突然闪现,他已经忘了盯着屏幕看两小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高中的女校长是罕见的,但伊莎贝拉女士很好——这个念头让他发笑,没人会听见他想什么的。潜意识里这尴尬的笑容让他的脑袋顺着嘴上的弧度裂开,脑组织支离破碎地走向了深林。他想顺着面包屑回家,可是他只看到了一只鸟在盘旋着,鸟叫声仿佛约翰先生板书上的二次函数。他感觉他起飞了,鸟反而更多,统一的鸟鸣声不是鸟鸣声,而是一句动感的歌词,“Oops…I did it again……”3。他的视线黑了,唯一的颜色是罗伯特嘴皮子上那块闪亮的锡纸,仿佛一块鳞片。他伸出手去,双手虎口大开。视线明亮了,十分明亮,他的手靠近了罗伯特的脖子,颈大动脉蚯蚓一般跳动。他控制不了自己,甚至不愿意控制自己,轻抚脖颈,然后用力,眼睛大开,眼球爆裂出来,血色迸发,世界安静了。他的视线再一次模糊,一道暗红色的门开了。

“凯莱布?”面前的女士微微发胖。

“……是我。抱歉,伊莎贝拉女士,我没有敲门。”凯莱布的声音颤抖着,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杀戮的快感——坦而言之,他希望那些闪烁的幻想变成现实。

门在后面被风吹关了,沉重的响声是凯莱布听到的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声音。

“请坐。”她的声音刻意柔化,反而凸显了一种不自然的令人紧张的厚重。凯莱布用余光扫着她,皮质宽大的座椅像是一件衣服一样包裹着她,她又恰巧穿了件黄色的上衣,如同一块肥厚到快要溢出来的黄油。

“约翰老师提议,让你直接参加AP课程4,这是很好的——下下个星期四开课,与数学课同一时间,你与其他学生的起步点一样,这点不需要担心,这也是很好的——普通课程的内容,约翰老师会在放学后给你补,很好……你觉得如何?……”她说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慢。

“……一个星期,我想我会考虑的。”凯莱布说了一句上下句分开的话,虽然并非有意,但他觉得这样恰好也许能表现一种礼貌的拒绝。

凯莱布从呼吸声中能听出来,对方没有丝毫的惊诧或悲哀,甚至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这只是个引子。他尽可能地抬起头,但避开直接的眼神接触。他开始想念课堂上的喧闹声了。他咀嚼着回答的话语,越发发现了这句话的绝妙——对方不能追问其他的更为细节的技术性问题。他的脸为这句情急之下的应对兴奋地通红。不出几秒,他又觉察到了自己脸色的不对。

“你今天中午不在食堂,带饭了吗?”

“我问过了,确实会有一些难度。确实需要时间理解。”伊莎贝拉附和似的不经思考地说。这让凯莱布从晃神中回到现实。

凯莱布感觉自己的毛孔在喘着粗气。这次甚至不需要感觉,对方说的话直接证明了这件事的无所谓。她还有更猛的爆料。凯莱布居然有些期待,这个念头他自己都惊讶了。

“杰西卡教练向我夸过你。‘天生的NFL球员’,她这么说的。”

这句话过于漫长,让凯莱布获得了充足的时间思考如何回应。他想了很多种策略,最后还是决定保持缄默,像一个真正的囚犯。他听得出来那大提琴般漫长的重复的旋律内的升调。他感到兴奋。

“成绩也很好……确实是很好。不过最近差了一点,从‘顶尖’变为‘十分优秀’的程度。”

凯莱布感到血液在身体中疯狂地淌漾。他觉得自己开始偏激了。

“人品也没得说。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每个人都喜欢你。这很少见。”

凯莱布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丝毫不觉得得意,反而觉得荒诞。这点他觉察到了。

“我这么说吧,”这句话标志着谈话来到了最锋利的部分,伊莎贝尔感觉眼中的凯莱布兴奋异常,这让她组织好的语言出现了断层,“……吉…有学生在七号街,早上六点钟看到了你在街头匆忙地跑步。上学前的一个小时。”

凯莱布的脸明显地灰暗了下去。他以为伊莎贝拉能给出更加明显的证据,结果还是回到了这么一个他早就想好了说辞的无聊问题。

这种权威人物特有的的沉默方式令凯莱布找到了一个支点——对方封在铅罐里的可怜的掌控感已经泄露出来了,辐射令他们自己叫苦不迭。凯莱布想到了罗伯特,脸上微微的笑容收敛了。

“……确实是问题。确实是。”伊莎贝拉的笔在纸划了几道,明显是一种尴尬的掩饰。

“……伊莎贝拉女士?”他猛地抬头,第一次直视上对方的双眼。他知道这个行为已经刺穿了面前的肉块,“您觉得吉米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这个问题让凯莱布感到一丝得意。

“他……你洁身自好就行了,凯莱布,你不应该跟他接近。他可能有些,额,”她轻蔑地扇了扇手,“总之,我想他误会你了……大概。你可以走了。食堂应该还有些蔬菜棒。”

伊莎贝拉明显失败了,她的指控变成了小丑闹剧。凯莱布感到一丝空虚的得意。

“AP课程,”伊莎贝拉突然嚷道,然后声音又柔缓了下来,“我,我是说真的,凯莱布。”

“我得想想。”

凯莱布知道,他这句话没有说谎,他确实动心了。他走出那扇红门,咀嚼着“吉米”这个常见到像是赛欧托河岸上的那些蛤蟆一样令人讨厌的音节。他确实不想与任何一只蛤蟆说哪怕一句话。这让他又感到了一阵反胃。


暗淡的红门被甩回门闩上,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那扇门在阳光下象征性地变得更加红肿。伊莎贝拉突然看见了凯莱布的那张通红的脸上的某个毛孔的放大图像,一张一合,粗糙而干燥,是他龟裂的嘴皮。伊莎贝拉见过不少这样的嘴和这样的脸,指向了同一种相似的毁灭性的道路和结局。事实上,她试图把梦魇关到锅炉房与食堂中间的那条破败陈腐带着厨余垃圾臭味的侧街,她觉得这不算包庇;她试图把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学生关在AP课堂里,她觉得这样还能救下一些人。“凯莱布”、“吉米”,还有更多的人——他们的起点确实是一致的。

所以她害怕了——自从她上任以来,没有一天放下惶恐的心情。这两个空间猛烈地撞在一起,秩序被宣告脑死亡。互助小组,CPS5,社工,少年转移项目,警察,这些荒诞的概念是她的细胞壁,于是一只阿米巴虫把她仅剩的贫瘠的营养吸了个干净。木头桌子受着两份薄文件的重压,纤维比外皮先被腐蚀。凯莱布的那一份已经用笔划了个粉碎,墨水氤到下面一份文件——吉米。这是她第一次写这样的报告。

......

本周,学生吉米的数学老师约翰先生报告,吉米在课堂授课内容结束后,匆忙离开教室,并在其座位上留下一个帆布包。由于上述种种不寻常的表现,约翰先生以及另外两名教职工决定查看其内容。

帆布包内发现:

三片分散放置的无包装淡黄色药片。经初步辨认,药片与本地滥用的止痛药特征相符。

少量现金(约$80),主要为小面额钞票。

这些物品被压在学校下发的书本下。

当其返回寻找帆布包时,被带至校长办公室(本人在场)。询问背包内容时,其表现得极为焦虑和防备。其坚称片剂为自己服用的补钙片,并否认参加任何药物贩卖活动。出于安抚目的,我们决定暂时释放他。截止目前,未发现更多他参与药物贩卖活动的线索。

吉米的父母电话均未打通。上门走访时,了解到吉米本人不居住在入学登记的房屋内,父母异地居住(目前由其母亲照看吉米),且母亲有药物滥用史(自称已经戒除)。

......

基于上述观察和事件,我校有合理理由相信:

学生吉米正被其家庭环境利用从事非法的、极度危险的活动(贩运管制药品)。

其父母/监护人未能提供应有的监督和保护,使其免受严重人身伤害和法律后果的风险 。

其家庭可能正面临严重的药物滥用问题和经济困难,且未寻求适当的社会资源帮助,导致其被迫承担其年龄不应承担的责任。

......

她的“分离策略”历史性地在凯莱布身上失效——吉米并非只给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凌晨跑步”的线索——无论吉米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线索确实真实且致命。皮质板凳发出了末代王朝君王特有的死亡临近前的吼叫。

她知道她的口才不好。约翰老师——他几乎替代了副校长和学校资源官的职位——原先的这几个政府派下来的人选没有一个好好工作了一天——是策略的核心。这是很有迷惑性的,当学生以为自己已经过关的时候,他们实际上被盯得更紧了。

她是故意说出吉米的名字的。她对凯莱布——"天生的NFL球员"、"数学天才"、"社交达人"——还怀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幻想:或许凯莱布能拉吉米一把?至少,他不像是那种会冲动地将吉米殴打到半死的"恶人"?

她最终还是收起了文件。一周半。给他们一周半时间。如果在这期间他们出现在那间AP教室里,她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个平行世界依然可以安然运转——尽管在内心深处,她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她的神经在抽动着。无力感正有力地摧毁着她的身体。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凯莱布觉得那堆属于自己的呕吐物是一具尸体,尸臭久久萦绕着这条逼仄的巷子,而自己是一条顺着味道追杀而来的鬣狗。很不幸,他确实饿了,而那堆新鲜的显而易见无人愿意玷污的蔬菜棒无法驯服他。——但是凯莱布依然觉得他今天运气不错。星期四,这座学校唯一的Homeroom时间6时间,而且是约翰先生的,这给了他公然逃课的底气。——如果时钟没有问题,他还有整45分钟,足够让他解决脑袋里那只叫声恼人的蛤蟆,好让他更进一步走向河岸,解决那些更多的叫声恼人的蛤蟆。这个念头让他突然没心没肺地笑了出来——他知道的,根本没有人会在乎。

空气已经被混杂着焦油和尼古丁的白烟浑浊了,凯莱布感觉两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胶体般的平衡,整条街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丁达尔效应试验场——如果他看不见太阳光的时隐时现的光路,他宁愿相信这种昏暗的午后的症结是没有太阳的存在——他很快看不见光路了,烟雾伸出手把他的脖子掐住,他在意识昏沉中,寻思着那些烟头上的火花应该早就因为氧气不足而憋死了。他一边窒息着一边感到一些幸灾乐祸。他又想到——又是那本英语教材,上面写着中国有某种传统的烟熏的肉干食品,而吉米如果在这里的话大概率会被熏成一块精瘦肉。这种想法让他真的像狗一样嘴角淌出口水。他能想到一块类似的肉干的嚼劲:Jack Link's7的胡椒在口腔盘旋一周后爬向胃肠。这是他小时候的熟悉风味。他不止一次地在夜晚的便利店兼职时盯着那堆亮黄色的包装发呆,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数学作业上,视线像一只苍蝇,一受惊就在房间内飞一圈,最后竟回到了原位。——他深刻地感觉到现在他还不如苍蝇,他已经在这条狭窄的短促的街道上打转了五分钟,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苍蝇在这种情况下大概已经悄声死在某个地方了,但他还得找。

他冲进了一边的食堂的厕所。他感觉他的味觉已经不正常了,这种清新的空气反而让他觉得反胃。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走向厕所的最内的隔间,猛地推门——门没有锁,但什么东西把门堵住了。他更用力地推,隔间内居然传来一个短促的音量并不很叫大的叫声,而这声音让他愣住了。这声音的特殊的波形给了他耳蜗强力的一击,呕吐感与疼痛感消失了,比任何成瘾性的药片都来得真实。吉米,看上去并不十分惊讶,但明显被吓了一跳,坐在马桶上,手里抓着一个纯白色的包裹着扁圆柱形的物品的蜡纸,上面写着什么东西——凯莱布一眼就认了出来,肯德基的吉士汉堡。

“……你要不吃点?”吉米声音微微颤抖。凯莱布本来是窝火的,但他确实被这一句话逗笑了。——他想过不少可能的争执场面。凯莱布伸手接过汉堡——他不敢相信他真的接了过来。汉堡已经冷了,但是没有被咬过一口。他饿了,但不敢吃。

“给我买的?”

“啥都没加。”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

“我看你每次都躲到这,卖完之后。”

“该死的……听着,我没有卖过所谓的‘药’,我也从来不是你这类人。你就凭我大清早在街上跑这么个破事儿,就让那女胖子盯上我了?你小子嘴皮子挺能掰扯。”

“蓝莓?8

他的发音是一串粘稠迟滞的果酱,黏到了凯莱布的手臂。凯莱布愤恨地想要把那块脏污撕下来,血液却随着语言能力摔在地上,变成Hoomroom教室里约翰的那只跛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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