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你确实抓到我辫子了……行,你厉害。但是我只帮你这一次……别打一点‘再来一瓶’的歪心思,不然……你知道后果。懂了吗?”
……
“别给我装作卖圣经的。说话。……他妈的,给我站住……我可告诉你,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把你搞死扔水里面,等你泡臭了都找不到……没爹没娘的东西,你就当真不怕?……妈的……”
……
“至少先跟我说你要干啥行不行?……你这家伙是外星人吗?……操……”
正午的太阳第一次坠落在身上,一样冷白而焦虑,而焦虑反而戏剧性地增强了它少量的热度,但这少量的热度又吸收了他少量的热度,内冷外热,这是在烤架上最初的几分钟。凯莱布这个概念不久之后会变成焦糊的烂肉,散发出诡异的甜香——他应该自己先尝尝这肉的咸淡,最好是吃干净,但是最好也不要他自己来吃,但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应该去吃别人,但面前蛤蟆却粘着洗不掉的粉末,散发着一样的甜香。那么这香味就得是某种药粉,而且还是相同的药粉——又是药粉?那药粉又是什么呢?他也许不知道,也本应该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那怎么解释“相同”?不过是被一只疯兔子绊了一跤,然后沾染上了一些鬼东西。对,他应该去做一个驱魔仪式,书上说,中国……不行,要么就是……德国,他知道有种叫做“坎普斯”的玩意儿,能够惩罚坏小孩的……那惩罚的会是谁?只是万一……万一被那条病狗牵连了,那可是得不偿失了?……要么请神父来?这可是最次的选择……知道了,他得自己成鬼,像万圣节那样,只要自己变成鬼,这群鬼不久不找他麻烦了?……应该找那个胖的流油东西要几个糖,干脆……干脆要了她的命,要不是她真的信了这鬼话,那他还不是一切照旧,……要杀的话也应该把面前这只鬼杀掉!……不行,他身上粘着粉,要不然会受牵连……怎么又绕回来了?……他妈的……
思维四散逃出脑袋这个笼子,苍蝇一样回了个圈。越狱的还要自己回来,狱警自然要被气笑。然而这个比喻又让凯莱布联系到了自己:逃完课还得回那个积木学校去装作一切没发生——稍作犹豫后,他笑得更加放肆。
“蓝莓!哈哈哈……我说,‘蓝莓哥’,你爱怎么玩怎么玩,我可要走了——我跟你说,你整不整我都没关系——想咋办咋办!你当我不敢死?……不,你会死的,我保证……我保证,我活着,你死得很惨……对,我就把话撂这。滚吧,‘蓝莓’。……还是叫你‘吉米’吧,多老套一名字。……可怜东西。”
某种东西钻进他的嘴里,攥住他的肺泡,无法呼吸的凝滞感反倒让他平静了不少。
“‘加斯’怎么样?这是我给自己取的新名。‘加斯,“吉米”·凯特’。……我觉得挺酷的。大概。”
凯莱布的出血一般的笑容止住了。下意识地,他明知故问:“……这鬼名字是哪来的?”
“就是那个……加斯·布鲁克斯,‘I've got friends in low places……’,那首歌……”
“你也听这个?”
“听的。……我帮你搞一张专辑,你……我猜应该是没有。”
凯莱布试图笑出来,但是他确实难以呼吸了——他应该是笑了,只不过深海里的水压呛得他闭上了嘴。在那个厕所,那张他看不清,或者说不屑于,或者说是厌恶的脸上,他注意到的是一种希望一般的闪躲。然后是那一头没有什么光泽的不齐的头发——显然是用剪刀胡乱割的——他甚至能知觉到,这一团混乱的主人想要剃个平头,一碗寡淡而腐烂发毛的凝胶,但是内里又不是光滑的一块。如果用勺子挖,触感应该是粗糙的——温迪的Frosty冰淇淋1,这是最接近的一种,软中带硬,并且其中应该加入巧克力碎——奥利奥,这更加恰当,勺子挖下去之后必须有微妙的固体的摩擦感,像是他说话时候的那种沙哑的腔调——然后不能是甜筒装着的,它必须要有一个深底,外壳不可食用——圣代杯?不,不能是透明的,应该是一种不透明的圣代一般的纸杯子。这样他就可以一勺挖到底,然后像搅拌机一样把这堆东西压成液体——他看不见面前这个人身上的明显伤痕,或者说是长袖遮住了,但是,如果他爸——只是如果,依据某种刻板印像,“Whuppin'”2,那就不是勺子一样的穿透,而是从侧面击打,空中爆发出雾状的稀疏的白色粉末,一头滑稽的浅色寡淡的长头发在空中飘着的曲线,然后砸向地面,但是不失轻盈,那甚至应该说是美感——一种毁灭的美感。那么血色应该沾染上白色,一种草莓味的染料的红色,不能全部染上,只在表层浮有一点,随着击打,应该不断扩大,和白色混成粘液,就像受精卵增殖的状态,一种生命在破壳而出,又在吞噬着周围的空间,但是不应该是温热的,而是冷感——就像今天的天气,还要再冷一点。
然后他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地有种把面前这个人——他再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人——吃掉的愿望。他瞬间感到莫名的亲切。——那是某种古早的记忆,某种保护欲。在吞食和喜爱之间的某一个平衡点——罗伯特先生,小时候的凯莱布,不会被吃掉的时间。——恶心。一种现实与记忆错乱的恶心,他疑心自己带入了之前的尚还算人类的罗伯特之后,下一步就是嗑药。
“你在哪里搞到的药?”这是凯莱布找到的为数不多可能合适的回应。
“啥?”
“哪里搞的,怎么卖的,钱去哪了?”凯莱布尽量正常地笑了一下,尽管这种正常的笑容在这种话题面前本身就不正常。
“……找人买的。……诊所排队的太多,而且……不安全。……有人买出来兜售,价格贵一点,但是能赚。”
“我有门道。以后找我拿。”
“……啥?”
“别装了。你听得懂我在说啥。三十美元一片……三十五美元,我还要赚一点。……别整的像我有多大恩——我们扯平了。你别多嘴就是。”
“……行。”
“钱用来干嘛?……不要装哑巴,说话。”
“……缴费。”
“房子的那些水电费?你妈,还是你爸,也吸?还跑了一个?”
“……嗯。”
“那我卖你三十二。……我都说了,你要是想感谢,就闭好你的嘴。不要给我憋那些肉麻话。”
“……我把专辑给你搞来。现在就行。”
“哈?你连药都搞不到,能搞到这玩意儿?”
“我有办法。跟着。”
凯莱布突然看见了那张惨白的脸上的某个毛孔的放大图像,一张一合,粗糙而干燥,是他龟裂的嘴皮。
